咩瓦

看到我的头像了吗,我想你已经清楚地认识我了。没错!我不仅手残,而且挖坑!

【Cuphead】Ture/False

*讲的是盲鬼怎么死的

*有私设

*一定程度的血腥描写,片尾彩蛋还有粗话

*都能接受的话,祝食用愉快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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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鬼来说,死亡其实是一个忌讳的话题,这点和活人是一样的。死亡是生命的终结,大部分人生命终结的时候,不会特别好看。再说,死亡已经是一个既定事实,追忆也好,后悔也罢,都不能改变你死掉这一点,更不会让你死而复生,所以聊来何用呢?

只有关系亲密的鬼,才会聊起这个话题。如果你们还不是很熟,建议不要触及这个话题,贸然问起他人的死,你可能会让对方尴尬,也可能无意间戳中别人的痛处,让别人不快,或伤心,或恼羞成怒。

幽灵特快上的成员从不过问彼此的死亡。生前他们各有各的生活,但一切都随着死亡烟消云散,现在,他们被命运聚集到这辆列车上,工作在一起,生活在一起,关心彼此,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。

但不主动问,不代表一点也不好奇。

盲眼幽灵加入后,双胞胎就有了新的八卦话题。他们私底下猜测过新同事的过去,包括他的工作,死亡大致年龄,还有最敏感、最微妙、也是最折磨好奇心的问题——他是怎么死的?双胞胎一直猜啊猜,都猜不出满意的答案。他们还旁敲侧击,问骷髅列车长的看法。但骷髅只是摆摆手,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,还警告他俩,同事的死不是一个理想的聊天话题。

“尤其不适合和当事人聊,”骷髅特别指出,“你们俩和我说没关系,但要是当面问他怎么死的,那就太无礼了。”

“老骨头,这个我们懂,你以为我们昨天才死的吗?”左有点不高兴,“但说真的,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?”

骷髅如果有眉头,此刻一定紧紧地皱在一起,他似乎在斟酌自己接下来的措辞,因为他思索了很长时间,才谨慎地说,“我好奇过。”

“对嘛!”右一看有戏,马上乘胜追击,压低声音,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,“我从来没见过他那种形态的鬼,他脸上只有空空的眼眶,眼睛却长在手上,怎样的死法才会让他变成那个样子啊?”

和活人一样,死去的鬼也不是千人一面,鬼有很多形态,死去的方式将决定他们的相貌。只消看一眼,骷髅就能大致推断乘客们的死法:切口是刀斧的遗迹,贯穿是子弹的杰作,烧死的人会留下大片大片黑色的疮痍,毒杀的人会根据具体服用的毒品,显出不同的皮色(有的嘴角还沾着没来得及擦掉的白沫),之前抱着脑袋的那位女士,毫无疑问是斩首。骷髅一般是尸体保存完好、妥善安葬后的产物。至于没能留全尸的死者,多半会化为幽灵。

然而,如骷髅这般见多识广,也从未见过盲眼幽灵那样的鬼。他不否认自己确实琢磨过,下属死前究竟经历过什么,才会在掌心长出眼睛。

“那恐怕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历。”

话一出口,双胞胎同步翻了白眼,“废话,死亡都不愉快。”

这倒也是,骷髅发现自己说了蠢话,生气地抱起双臂,呵斥两个不好好工作、净八卦别人隐私的家伙,“总之不许你们问他!除非他自己愿意说,否则不准提起或暗示这件事。”

“好啦好啦,我们懂的。”

 

但防得住自己人,放不住乘客。就在列车长发出警告的第二天,一名乘客居然问起同样的问题——看来真的有很多人好奇盲眼幽灵的死。

“列车员先生,你长得真好玩,”那是个年幼的孩子,眨着眼睛,还不知道什么能说,什么不能说,“你是怎么死的啊?”

如果他有家长陪同,恐怕家长会在第一时间呵斥他,或捂住他的嘴巴,再跟盲眼幽灵道歉。但很可惜,他没有家长陪同,他是一个人搭上这班列车的,因此,盲眼幽灵非但没有被他失礼的问题冒犯到,反而同情起他来。死亡已经够令人伤感,这么年幼的孩子孤零零地死去,更是叫人唏嘘。

所以他坐到那孩子旁边的座椅上,耐心地解释道:“我吗?我是因为爱人的死亡。”

爱人的死亡?

这句话恰好被列车长听到。他不是故意偷听的,只是那个时候刚巧走到隔壁车厢和这节车厢的交界点处,就是乘客吸烟的地方。鬼使神差的,他收住脚步,静静地留在原地。

“我的挚爱意外去世,我心碎不已,终日以泪洗面,拿手擦啊擦啊,擦个不停,可眼泪就是不停,后来,我承受不了,选择自杀结束一切。直到最后,我依然是哭着的,当我最后一次抬起掌心,擦去泪水的那一刹那,我的眼睛转移到了手掌心上面,而我脸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也许是因为我的掌心和眼睛接触太多,早已密不可分吧。”

“天啊!”听完故事,男孩的眼里也盈满泪水,他忍不住探身上前,抱住列车员,在他蓝色的乘务员制服上留下好大一块水渍。“你好可怜!”

“哎,别哭啊,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他揉乱男孩的头发,“我现在已经不再悲伤了。”

之后的话列车长都没注意听,他只是站在原地,心情复杂,没想到盲眼幽灵这番大大咧咧的表象之下,还隐藏着这么悲伤的经历。当晚,骷髅把这个故事原封不动地转告给双胞胎,希望满足他们的好奇心,让他们不再追问下去。双胞胎一听完,也是各种长吁短叹。当盲眼幽灵进门的那一刻,三双眼睛同时转过来看着他,充满深切的同情和悼念。

“哎,你们怎么回事?怎么哭丧着脸?”盲眼幽灵还一脸茫然,双胞胎马上一左一右扑上去,缠住他的腰,“我们都知道了!”

“知道什么?”盲眼幽灵更加困惑,而骷髅走上前,轻拍他的肩膀,“我为你的经历感到遗憾,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的。”

“你不会吧!?”盲眼幽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,一拍脑门,反而大声笑出声,“别伤感了,早上的那个故事是我编的!”

“什么?”

这下,不仅是骷髅,连双胞胎也瞪着盲眼幽灵,要求他给一个交代。盲眼幽灵只好解释道,“我为了打发那个孩子,顺嘴编了个故事而已。生前的我倒是想结婚!可惜连对象都没有,想殉情都没机会。”

“那你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左一时嘴快,想刹住车已经来不及了,骷髅狠狠地剐了他一眼。盲眼幽灵却没有丝毫不快,还摆了个不正经的姿势,回答说:“这还用问?我当然是帅死的。”
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!”双胞胎同时爆发出大笑,骷髅的瞪视转移到盲眼幽灵身上,厉声吼道,“你给我滚去拖地!火车头喂了吗,就知道在这扯……瞎说。”

盲眼幽灵抱歉地吐吐舌头,做了个“稍安勿躁”的手势,一溜烟飘走了。

过不了多久,列车长又听到第二个版本。

巧的是,这回问的也是个孩子。但这个孩子和上一个不同,根据多年的工作经验,骷髅断定,上一个如果是真的好奇,这个就是纯嘴欠。这个孩子有家长带,但他从一开始就大吵大闹,被家长责骂后,便开始低头玩手机里面的贪吃蛇,唯一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的一次,就是盲眼幽灵出现在他们身边,为他们检票的时候。

“哎?你怎么长得这么奇葩?”那孩子看到盲眼幽灵,兴致来了,“你是怎么死的啊?”

“列车员先生,对不起!”他的母亲倒是立刻道歉,如果她还活着,恐怕已经涨得满脸通红,“我家孩子生来嘴欠,现在依然死性不改,请您原谅。”

盲眼幽灵露出体谅的微笑,“没事,我能理解,您的孩子不是第一个好奇的人,已经有好多人问过这个了。我嘛,”他黑洞洞的眼眶盯着男孩和他的手机,笑容阴森,“是因为玩手机死的。”

“啊?”男孩愣了,不由放下手机,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列车员。

“看到你就想起曾经的我,我以前也特别爱玩手机,一天到晚拿着手机,没了就不能活命似的,呵,”他冷笑一声,“我那晚下夜班回家,过马路的时候,我看是绿灯,以为不会有车,就放心大胆地埋下头回短信,眼睛紧盯屏幕,对周围路况一概不知。没想到的是,路那头出现一辆车,速度很快,而且车灯坏了,所以我毫无察觉。司机喝醉了,也没反应过来,不仅没减速,连喇叭都没鸣一声,然后就……”他比划了一个“碾压”的手势,男孩的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。

可他继续向对方描述死亡体验,还讲得兴致高昂,绘声绘色:“最痛的不是撞上那一刹那,是车轮碾过你身体的时候,短短的一瞬,你却觉得好像过了一个小时,骨头一根一根被压断,刺入内脏,两边的肺像气球一样被压爆,血像花朵一样开在你身下。而你的头,你自以为坚硬的颅骨也没承受得住钢铁的重量,啪的一声,脑子冲在你的面前,可惜你面朝下,看不见,你脸紧紧贴着地面,直到五官融为一体,再也不分彼此。”

男孩哇的一声吓哭了,手机一扔,扑到了母亲的怀里。

“我死的时候没留全尸,所以化为幽灵,但诸神不肯放过我,‘只知道看手,不知道看路,难道你的手能帮你看路吗?那好,就让你的手代替眼睛为你看路吧。’为了让我记住这个教训,他们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好让我在死后的每一天,品尝沉迷手机带来的苦果。”

“听见没有,听见大哥哥的故事没?”母亲适时教训道,“你来世可千万别老玩儿手机了!”男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点了点头,也不知是真的懂了,还是不想再听这么恶心的故事。

盲眼幽灵礼貌地冲母子俩点了点头,便欠身离开。他还没走到下一节车厢,从抽烟区突然伸出一只手,把他拽到一边,他还没来及抹去脸上得意的笑容。是列车长!骷髅一只手钳住盲眼幽灵的胳膊,严肃地打量着自己的下属。他把音量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;语气却近乎逼问,不允许谎言的出现。

“刚才又是你编的?”

“你听到啦?”盲眼幽灵先是一惊,随即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护,“我是为他好,想告诫他沉迷手机的害处,帮他戒掉手机啊。”

列车长的脸像石头一样硬,加重手里的力道,直到盲眼幽灵哀哀喊疼。骷髅没有说一个字,但骨头脸上清晰地写着——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
这回,盲眼幽灵学老实了,不再企图骗自己的上司,“好吧,我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,对不起对不起,要我现在去向他道歉吗?”

意识到盲眼幽灵误会了自己的意思,骷髅松开他的胳膊,还帮他整理了一下制服上的褶皱,“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,你并没有犯错。我们有义务对乘客开诚布公,但我不反对在适当的情况下,灵活处理。”

盲眼幽灵一听,顿时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,“那你还掐我那么疼?”

“那是因为你对我撒谎。”

“你刚才还说灵活处理!”

“那是对乘客,对我要实话实说,我最忍受不了谎言。”列车长说完,大步离开了他,留他在一旁小声抱怨。

盲鬼爱说谎,列车长总结道。这似乎是他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,一时半会改不了,糟糕的是,他偏偏很擅长这点,他编造故事的神态自然,语气真挚,听起来像在说真话,而这个虚构的故事哪怕现场编造,也结构完整,细节齐全,逻辑自洽,充满生活气息,让人真假难辨,仿佛一副素描画得过于精细,反而让人误以为是张黑白照片。

他为什么这么喜欢,又这么擅长弄虚作假?也许和他曾经的职业脱不开关系,骷髅对他的过去了解太少,还不能肯定。可以肯定的是,不出意外的话,他很快会听到这个故事的第三个版本。

果不其然,大概在一个月后,盲眼幽灵又对一个好奇的乘客讲述自己的死亡。这个乘客不是孩子,但也不是成人,而是个青年,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,他背着牛皮书包,戴着圆圆的眼镜(居然保存完整),看上去一副学生的模样。

这回,盲眼幽灵变成一个生前爱作弊的人。

“我以前读书的时候,既不用功,也不聪明,每次考试都考砸,运气好一点还能在及格线上徘徊,运气不好的话,”盲鬼一副苦相,“那就是全校垫底的水平。后来,我学会作弊,把小抄写在手上,对,两只手都写,考试时一边奋笔疾书,一边找机会偷偷看一眼手心。别看我学习不好,作弊倒很拿手,没有一次被抓到过。我就这样顺利毕了业,成绩优良,档案里面还干干净净,没有污点。”

那个学生托着腮,兴致勃勃地听着,似乎找到共鸣。

这个故事和上一个版本有相似的设定。“当我死后,终于到了还债的时候。我一直以为逃过了老师们的眼睛,没想到诸神却把我的行为看在眼里,他们不齿我的做法,对我说,‘你的眼珠子总离不开手掌心,既然它们如此相爱,那就成全它们,让它们永远在一起怎么样?’作为惩罚,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。”

“唉,兄弟,你真倒霉。”学生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盲眼幽灵却一脸淡然,“诸神公正,是我自己活该啦。”

这肯定又是现场编造的故事,骷髅笃定地想,但他懒得去找盲鬼求证了,那小子肯定又会振振有词地说,我这是为了教育他诚实的重要性,让他以后以我为戒,不要作弊啊。反正他总能给自己找到开脱的理由……

短短几个月,骷髅已经从本人口中听到三个不同版本的故事,他获得的信息越多,却感觉自己离真相越远。盲眼幽灵的生平成了一个谜团,他的身份变化多端,一会儿化身为殉情的恋人,一会儿是走路不看路的手机重症患者,现在,他又变成作弊的学生。这还只是自己偷听到的版本罢了,说不定盲眼幽灵已经编了十来个剧本,在里面肆意扮演不同的角色。

他也许根本不想告诉别人他的死讯,骷髅猜测,不然为什么要放出这么多烟雾弹,掩人耳目?

 

每隔一段时间,幽灵特快都要进行一次全面检修。他们暂停运营,仔细检查列车,更换每一块老化的零件。火车头是检修的重点,如果它中途抛锚,那可就麻烦了,所以列车长会在火车头上花最多的时间。然而火车头却不知道配合,每次列车长想打开它的胸板,它不是吭哧吭哧地呼气,就是恐惧地躲开,怎么劝怎么哄都没用,有几次甚至大发雷霆,抬起前面的轮子,不让人靠近,要双胞胎左右按着,它才肯老实趴在地上。当列车长仔细检查他心脏的健康状况,它闭上眼睛,大气不敢出。

盲眼幽灵加入他们后,事情就变得好办很多。盲眼幽灵会假装和火车头玩游戏,拿一根骨环上下逗它,趁它注意力分散,列车长迅速打开胸板,进行检修。如果火车头不舒服地哼哧,盲眼幽灵会立刻抚摸它的下巴,嘴里说着亲昵的话语,它开心地晃着灯泡尾巴,暂时忘记胸口的不适。

拜他所赐,那次检修结束得很早。列车长出去外面买了点东西,回来的时候还不到八点。而双胞胎在和盲眼幽灵在互相讲鬼故事。往常,列车长从来不参与他们的游戏,但那次,他们非要列车长当裁判,选出最恐怖的那个故事,列车长没办法,只好被拉着一起听了。

不要以为这个游戏很简单,鬼的承受能力是很强的,一般的鬼故事吓不到他们。

左先讲了个拼图的故事,集合了灵异、惊悚、精神污染和猎奇等要素,连他的兄弟都面露惧色,盲鬼更是吓得发抖,几次都想抱住骷髅的胳膊——当然被无情地甩开。他讲完后,几乎已经确定自己是赢家。

“别得意太早了,兄弟。”右随后讲了个活埋的故事。故事本身倒是不恐怖,可是很压抑,在场的听众不由自主地自行代入,仿佛被扼住喉咙,呼吸不畅。最后,当他说到那个可怜人受尽折磨,终于闭眼时,所有人都沉默很长时间。

“这不算是个鬼故事。”骷髅第一个打破沉默,“离题了,但确实挺精彩。到你了,盲鬼。”

“你还是直接认输吧。”左得意洋洋地说,“我的故事最恐怖了,至今为止没有被超越过。”

“我要讲!”盲眼幽灵不服气地说,他思考片刻,清清喉咙,开始讲自己的故事。

“从前有个人在马戏团工作,他的职业是占卜师。”盲眼幽灵选择了一个平淡的开场,毫无造势,平铺直叙,但双胞胎依然兴致勃勃地问起来,“就是那种看水晶球的神婆?”

“是神棍,他是个男的。”盲眼幽灵笑着纠正,“还有,他会的可不止水晶球哦,还会看星象,读手相,用扑克牌猜测你的事业起伏,用塔罗牌占卜你的爱情走势,用喝剩的茶叶渣解读你的整体运程。总之他会的还蛮多的。”

“那些真的有用吗?”左忍不住再次打断他,“我其实很早就想问了,就凭一点茶叶渣,几张扑克牌,人的命运真的能预测出来?准吗?”

“有的占卜师能算准,但他不行,他只是个半吊子,能力水得很,八成会算错,都不知道是怎么保住饭碗的。”盲眼幽灵毫不留情地挖苦自己口中的主角,“后来,马戏团经营不善,收入惨淡,他这种人自然在第一批裁员的名单。于是他默默收拾行李,和他的朋友告别,离开了那个工作很久的地方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他辗转附近所有的马戏团,但团长都委婉地表示,他们暂时不招占卜师。最后,他被迫舍近求远,用最后一点钱买了张车票,希望能在遥远的地方找到谋生之路。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,此人是个半吊子,他连自己的命都算不好,如果他真的会算,就永远不该登上那辆车。”

“发生了什么?”双胞胎皱起眉头,连骷髅都忍不住侧过身子,认真聆听起来。盲眼幽灵对上了骷髅那专注的视线,冲他露出一个笑容,笑里有几分苦涩的味道。

“你们猜猜?”

“别卖关子了,快说!”双胞胎一左一右地催促道。盲眼幽灵继续说下去。“那天晚上,他还在担心工作的着落,辗转反侧,无法入梦,最后干脆坐起身来,想算算自己仕途顺不顺利。所以他从行李里抽出一只望远镜,他原先还有个大的,看得更准,但不好带走,就被他卖掉了。”

“有人说,占卜师是受到诅咒的,因为他们偷看了凡人不该看的命运,还泄露天机,因此受诸神所恨。但他并没有想偷窥什么,他不想阅尽自己的仕途走势,他只想大概瞥一眼,就一眼!看看能不能尽快找到工作,仅此而已!”盲鬼语气有些激动,他的态度变得很奇怪,不再是中立的叙述者,更像是在竭力解释什么一样,“他的钱不够了,如果还找不到工作,只能一点一点卖掉剩下的行李,包括那只望远镜,那都是跟了他十年的物品,他一万个舍不得,但他没办法了啊!他总不能……”

意识到自己的失控,盲鬼深吸了一口气,平复自己的情绪。当他再度开口,声音又恢复到先前的冷静,中立。

“所以,所以他走到最后一节车厢,开门,站到车外一个小小的平台上,抬起望远镜,凑上去,通过透镜,努力辨别星星的形状和方位。他看得是那么仔细,那么认真,完全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,比如一些尖锐的摩擦声。”

双胞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但谁也没打断他。

“铁路上的岔道出了状况,一辆本该右拐的列车没转过去,继续保持直行,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,尽管人们竭力刹车,但速度太高,降不下来,还是不可避免地和前车追尾了。该说是幸运,还是不幸?他这辈子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,不是疾驰而来的失控列车,不是铁轨上擦出的火星,不是人们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庞,而是远方天际那闪烁的群星。那可是一副值得记忆的美景。”

沉默。

“车撞上来的时候,望远镜受到冲击,贯穿了他的双眼,深陷头颅之中,他本该当场死亡,但不知怎么的,他没有。他放声惨叫,眼前一片血红,你能想象那种痛吗?根本找不到任何语言形容,他被剧痛逼得发疯,用尽全力,几乎是硬生生把望远镜从眼眶里拔出来,可能他以为拔出来就没事了,就不痛了,眼里的红就会褪去。你要原谅他天真的想法,一个将死之人,还能期望什么?他倒在地上,捂住双眼,可他没有双眼了,捂住的只是两个血红的窟窿,血、组织和眼泪混合的东西从指缝之间淌下来。但他还是死死地捂着不放手,好像还能保住什么一样。我的眼睛,他哭嚎道,我的眼睛……”

说故事的人没再说下去,而是握紧双拳,极力压制什么情绪。三双眼睛看着他,没有催促的意思,而是静静地等待他平复情绪。过了很久很久,他才终于再度开口。

“抱歉……”他声音有点嘶哑,“我对血腥的接受能力不强,讲这么恶心的故事,我自己都有点反胃,让我缓缓。”

“我带你去厕所洗把脸。”骷髅适时站起来,牵住他的手离开现场。盲鬼小声抱怨,“我自己认得方向,我都在这儿工作快一年了。”

他没理他。

“我真的认得厕所在哪儿,我每天都要跟乘客重复十遍,你怕我走丢吗。”盲鬼甚至开了个玩笑,而在那故作轻松的声音中,隐藏着痛苦。那是回忆被搅上来的正常反应。

骷髅开始讨厌起这个游戏来,他应该一开始就打断他们的。

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放开,盲鬼刚想说“谢谢”,突然被抱住了。这个拥抱算不上温暖,也算不上舒服,隔着制服,他还能感受到对方生硬的肋骨。可拥抱来得是那么及时,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,颤抖地呼出一口气。

“我讲的有那么可怕吗,连你都吓得抱住我。”

“别跟我装傻,”骷髅没有接茬,“为什么要说出来?你明明可以随便编一个故事,你那么擅长编故事。”

“这就是一个故事啊,难道你以为是真的?”盲鬼下巴放在他那坚硬的肩上,还抱有一丝侥幸。可骷髅却沉默不语。

最后,盲鬼认输了,长长地叹了口气,把自己更深地埋入骷髅的拥抱中,“因为双胞胎想听,”他的语气带着闷闷的笑意,“你想听。你们对我那么好,我不想瞒你们。”

“你不用为了满足我们的好奇心,把伤疤揭开。”

“伤疤……不用揭,一直在我脸上。”盲鬼从他的拥抱中抽出身子,举起右手,拿微微谴责的目光盯着他,“我说谎,你骂我不诚实;我说实话,你又不满意。你这人真难伺候。”

列车长一时语塞。他说对了,难道一直逼他讲真话的,不是自己吗?

看出骷髅的自责,盲鬼伸出手,抱了回去。“不要这样,我跟你开玩笑的,我没怪你,我自己命不好罢了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进洗手间,来到洗手台前,扭开水龙头,让水冲刷他手心微微泛红的眼睛。骷髅看着他凄凉的背影,一种难以解释的冲动从他的骨架里面涌起。

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盲鬼更不知道,事实上,他完全呆住了,只是愣愣地侧过脸,空洞的眼眶对着自己的上司,就算没有眼珠,也透露出十足的难以置信。他连关掉水龙头都忘记,任凭水哗啦啦地流下来,沾湿他制服的袖口。

我做了什么?列车长率先意识到自己的错误。他摇摇头,帮着把水龙头关上。

“抱歉。”

然后他走了。


两个消息,一个好消息,一个坏消息。

好消息是,在那之后,大家都默契地对那场比赛绝口不提,仿佛一切没发生。

坏消息——看你站在哪种角度看,如果你站在列车长的角度,就是不折不扣的坏消息——在那之后,盲鬼留给他的笑容,明显多了不少。



=========END===============

 

补充几个桥段和设定,写完才发现忘了加进去,只好在这里概述一下算了(懒死你算了!

盲鬼之前讲的那三个故事——眼睛和手掌心密不可分,惨烈的车祸,偷看的作弊者——不完全是虚构。他说的每一个谎言,都掺杂了一点真实的成分。对,他是真心相信自己死得那么惨,都是以前当占卜师,泄露太多天机的缘故,像作弊的人一样,迟早遭天谴。

还想写写骷髅列车长的过去,但还没想好死法,也许是病死的?(。

盲鬼生前确实很想结婚,每次和兔子小丑出去逛街看到小情侣接吻,兔子小丑都是一副嫌恶的表情,只有盲鬼一脸羡慕,两个朋友非常不理解他。

兔子:奶子和逼,窑子里哪个女人没有?非要结婚,把自己捆在一个女人身上一辈子,图什么?

小丑:就是,大好前途放着不走,却被婚姻束手束脚,图什么?

瞎子(掰着指头):图晚上回去那一口热饭,床笫之间的温软细语,风雨之间互相支持的肩膀,和年龄一并积累的美好回忆,一个和你和她都长得很像的孩子……

小丑+兔子(嫌恶):打住,别说了,恶心死了。

瞎子:?!?!?!居然轮得到你们嫌弃我?

曾经算过自己在三十岁前能不能成家,算出来不能,那四十岁之前呢?算出来还是不能。那六十?结果还是不行,他以为自己要打一辈子光棍,没想到只是三十之前就死了而已,真是万幸万幸(什么?

但生前没有,不代表死后不行(茶

嗯,大概如此。

最后,感谢阅读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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